前情提要：作为参加过珍珠港袭击的老兵，“阳炎”号驱逐舰的作战经历极为丰富，航迹遍及中太平洋、印度洋和北太平洋，在所罗门战场上更是曾经超过10次突入瓜岛海域，屡经战斗。在某次接运瓜岛陆军伤病员的任务中，“阳炎”号迎来了陆军中有“战神”之称的名参谋辻政信中佐，他如同饿鬼一般的吃相令人惊讶不已……
（连载文）塔萨法隆加的雷影（9）饿鬼参谋
第七章直卫
17:00 航速30节
第二水雷战队旗舰“长波”号
旗舰“长波”
田中赖三少将伫立在“长波”号舰桥上，看到送来的电报时，脸上掠过一瞬愠色。
“致二水战司令官（14时42分）
一、像本次采取的重要迂回航线，虽有出其不意的优点，但由于难以实施空中直接护航，希望仅在‘不侧重空中护航’的特殊情况下被采用；
二、航路须留足余地后确定，并通报相关各部。”
司令官默然将电报递出，首席参谋远山安巳中佐读罢，也因电报词句的别扭而蹙眉沉吟。
电报落款为拉包尔第八舰队参谋长，收件人除二水战司令官外，还有第十一航空舰队参谋长、第十一航空战队司令官。想来是上午收到“空中警戒兵力以15时为限”的电报后，第八舰队终于按捺不住插话了。
远山参谋暗自思忖：我们此刻正朝敌区推进，这种时候发来这般叮嘱又有何用？莫非是要二水战承担空袭受损的责任吗？参谋心中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挫败感。
诚然，空中警戒问题至关重要，但前线浴血奋战者与后方统筹指挥者之间，对岛屿输送作战的评价偏差，恐怕更为严重。二水战在枪林弹雨中忠实执行后方上级司令部制定的计划，早已历尽艰辛。那些赌上性命的人深知，他们的拼搏绝非为了勋章和奖状。
若不舍命一搏，瓜岛的两万陆军官兵便无从获救，陆军苦战之际，海军岂有坐视不管之理？只为这一点，他们便会哼着歌冲向死地，该去便去，心境坦荡，无需多余辩解。这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实战。航路远近、战术优劣，一旦行动展开，争论便毫无意义。
但这绝非意气用事的莽撞作战。驱逐舰水兵们心直口快，该说便说，说完便彻底放下，始终斗志昂扬、满怀自信地出击。他们如训练时那般倾尽全力作战，若能活着返航又会高声大笑着说：“我们就是那车夫。”仅此而已，向来如此。
田中司令官与远山参谋正因深知驱逐舰水兵的可贵，才更觉得第八舰队的电报透着一股空洞的疏离感。人只能做到力所能及的极致，余下的便唯有托付给“运气”。战争本就如此，空中警戒不也该是尽人事而后听天命吗？
■1942年6月建成服役的“长波”号驱逐舰，属于夕云级。
他们搭乘的驱逐舰“长波”号，若论运气好坏，无疑属于幸运之列。这艘舰于昭和17年（1942年）6月30日在藤永田造船所竣工，在横须贺镇守府海域完成高强度训练，进入作战待命状态时，接到了护卫第三战队（战列舰“金刚”“榛名”号）前往特鲁克岛的命令。
此后，它与僚舰“高波”“卷波”号编成第31驱逐队，护卫第三战队前往炮击瓜岛，驶入所罗门海，这是“长波”号的初阵。10月13日，“长波”号在炮击告捷的同时，击沉1艘鱼雷艇，两日后的15日，它再度护卫重巡洋舰“鸟海”“衣笠”号逼近瓜岛，此番更是与两艘重巡一同炮击亨德森机场，其表现堪称精彩。
据美军战史记载，这两次炮击令“亨德森基地险些从地图上被抹去”。日军趁机令第2师团在瓜岛登陆，一度让美军陷入瓜岛战役以来最危急的境地。但是，美军在此还是站稳了脚跟，他们解除了戈姆利中将的职务，任命“蛮牛”哈尔西中将为南太平洋战区司令，重振了前线美军低迷的士气。
抵达新喀里多尼亚岛努美阿赴任的哈尔西中将召集了瓜岛海军陆战队第1师师长范德格里夫特少将、陆军部队的帕奇少将等人问道：“诸位是打算撤退，还是决意死守到底？”
范德格里夫特少将答道：“我们能守住，但希望得到比以往更积极的支援。”
■1942年瓜岛战役期间，美军陆战一师师长范德格里夫特少将在瓜岛指挥作战。
此无需赘述瓜岛战役的细节。此后，为配合陆军总攻，南太平洋海战爆发，日军虽在海空对决中略占上风，总攻却以失败告终，美军熬过了十月危机。
11月，日军发起最后一次瓜岛夺回作战，即此前多次提及的11艘运输船增援，以及“比叡”“雾岛”号突入瓜岛海域。美军拼命死守瓜岛，日军运输船全军覆没，两艘战列舰沉没，最终意味着瓜岛与日军彻底渐行渐远了。
无论如何，新锐驱逐舰“高波”“长波”“卷波”号等投入瓜岛战场，足以证明日军曾倾尽全力争夺此地，而“长波”号参战之时正值战役高潮。日军因补给断绝，叠加误判、迟疑、失误与厄运，最终落败，但新锐驱逐舰依旧活跃于所罗门海。
“长波”号舰长隈部传中佐，海军兵学校第50期毕业生，熊本县人。即便二水战司令部众人手持第八舰队的电报愁眉不展，他仍泰然立于舰桥左侧，凝视前方。
两次炮击、五度突入瓜岛的历练带给他的自信与从容，从他被晒黑的脸庞上散发出来。据说中日甲午战争时期，某位准备突击的驱逐舰舰长曾下令“全员准备牺牲”，而隈部中佐始终深以为然，突入瓜岛从来都是全员抱定必死之心。
然而，抛开生死视角，南太平洋的航行可谓“昼如画卷，夜如诗篇，循环往复”。即便这位不算风雅的舰长，此刻也不禁觉得眼前景象如同一幅绝美画作，八艘驱逐舰拖着长长的航迹，航行在碧蓝的大海上！
空中直卫接力
15时25分，4架零式战斗机振翅飞来，如同为画卷点睛般展开空中警戒。一小时后的16时20分，又有4架零战从西方天际出现，在上空缓缓盘旋。仅因友机在上空盘旋，战队那慵懒的氛围便一扫而空。“天空的飞鸟理应鸣唱，拥有双翼的生灵啊，请为我传递讯息吧。”战队之中若有人能懂诗，那么即便不知曾在何处读过，出自何人之手，想必也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有一节诗句浮现脑海，随即消逝吧。
远山参谋走到舰桥外突出的舷台上，仰望机群编队。他暗自宽慰自己：海空协同已实现，若能抵挡日落时分美军小型机群的来袭，此次航路选择的目的便算达成了。距离日落只剩不到两小时。
■日本海军零式水上观测机，本职任务是舰炮校射，因性能出色也客串航空直卫任务。
不久，先前飞来的4架零战摇摆机翼向西方飞去（16时40分）。取而代之的是12架零式水上观测机，它们左右倾斜机身飞来，仿佛在为运输作战助威一般。
这款隶属第十一航空战队的机型，是日本海军最后服役的双翼机，虽外观老旧，性能却颇为出色，此前曾屡次与美军战斗机群打得难解难分，最大速度370千米/小时，续航距离740千米，配备3挺7.7毫米机枪。
二水战上空顿时热闹起来，机翼上的日之丸标志清晰可见。时针指向16时50分，远山参谋想起了布因航空队司令森田千里大佐。出击前一日，参谋曾拜访这位前辈，恳请空中警戒支援。
森田司令在仅有9架零战的情况下，慨然允诺，几乎调拨全部兵力相助，令参谋满怀由衷的感激，也忆起了军校时代倍感敬畏的这位学长。前线永远涌动着友情，正是这份情谊赋予无数官兵坦然奔赴死地的勇气。
第八章敌情
17:00 航速30节
第31驱逐队三号舰“卷波”号
轮机长的职责
手旗信号向全军传达：“增速至30节！”
舰队终于进入距瓜岛160海里范围。各部顺势加速，海面翻涌起更激烈的白色浪花。各舰轮机科全员进入忙碌状态，舰队已驶入美军制空权覆盖区域。即便没有空战威胁，轮机科也始终面临着“机械故障”这一顽敌，战胜它便是舰船轮机科的唯一使命。
在第31驱逐队三号舰“卷波”号的轮机指挥所内，轮机长率领近60名轮机兵挥汗如雨地全力操作。锅炉悉数点火，全开的进气管发出轰鸣，疯狂吸入外界空气。
轮机指挥所通常被称作“鸟巢”。狭窄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十个仪表和阀门手柄，与各色电线一同缠绕在大小不一的管道上，穿越多层舱壁，铺满天花板，形似鸟巢般错综复杂。
身着作业服的轮机下士官紧贴烟道，紧握着操纵手柄，在紧张中微微左右调整。上方的大型航速传令器指向第五战速——30节。
这一传令器的连杆直接连接至舰桥罗盘后方，由传令兵牢牢攥住航速手柄。手柄发出“叮铃”声响，指针依次切换“常速、强速、第一战速”等档位，轮机下士官则根据指令旋转操纵阀，调节蒸汽压力。
■日本海军阳炎级驱逐舰的轮机指挥所内景。
出击前下达给各舰轮机长的命令为：“15时30分起提至30节航速，20分钟内可切换至最大战速。”其意为要求舰船以24节（第二战速）航行时，接到命令后能立即提速至30节，若有需要，可在20分钟内进一步提升至最大战速（34～35节）。
此刻命令下达，“卷波”号闻令即刻增速至30节。轮机长脑中立即能想到，锅炉的喷油嘴正猛烈喷射出雾状重油，化作细密火柱四散飞溅，那是重油在400度以上的高温中燃烧所产生的景象。鼓风机产生的轰鸣声盖过一切，宛如魔神咆哮。
机舱内巨型涡轮机左右矗立，粗壮的管道蜿蜒其间。涡轮和螺旋桨主轴的旋转产生持续的震动，撼动着整间舱室。轮机兵身着耐热服，在机器散发的巨大热量中纹丝不动，紧盯着涡轮运转状态。
“卷波”号轮机长前田宪夫大尉，毕业于海军机关学校第45期（1937年毕业）。昭和17年（1942年）6月，他以“卷波”号舾装员身份赴任舞鹤海军工厂，参与舰船建造工作；8月18日舰船竣工后正式就任轮机长。
此后，他与舰长人见丰治中佐、先任将校兼水雷长余田四郎大尉一同，从舰船交接次日便投入这艘新锐驱逐舰的战斗训练。
■日本海军机关学校大礼堂旧址，现已改为海军纪念馆，位于舞鹤。
开战以来，新造舰船的乘员通常由来自各舰及陆上部队的陌生官兵临时组建，“卷波”号亦不例外。对各科部门长而言，无论是精神层面还是训练层面，构建团队协作能力都是首要任务。
经过两周训练后，“卷波”号编入第二水雷战队第31驱逐队，并于9月1日单舰从舞鹤出击，驶向特鲁克岛，完成临战准备。
彼时，乘员们既不知晓中途岛海战的败北，也未听闻瓜岛战役已经打响，这艘初出茅庐的舰船与官兵们士气高昂，毫无初涉战场的悲壮感。
某日，舰队在小笠原诸岛附近警戒南下时，一名刚从海军兵学校毕业的少尉航海官走进军官舱，说道：“轮机长，刚才进行天文观测时发现，咱们的船竟然在无人岛上航行……”
前田轮机长当即打趣回应道：“本舰的发动机虽还有些让人放心不下，但轮机兵们个个技艺超群，别说海岛，就算是山地也能开过去！”
“卷波”号载着官兵们的乐观情绪继续航行。彼时的太平洋战争，在每一艘舰船内部，仍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氛围。
然而，对“卷波“号这样的新造舰而言，日常航行本身就是实战化训练。例如模拟双螺旋桨受损的应急训练、关闭灯光后在黑暗中凭记忆操作开关与阀门的默记训练、蒸汽泄漏时为躲避烫伤潜入舱底的应急训练等等，均在轮机长的亲自指挥下于航行途中开展。
“卷波”号在特鲁克岛与“高波”“长波“号汇合，以“高波”和“卷波”号为第一小队，“长波”号单独为第二小队，正式组建第31驱逐队。十日之后，舰队投身所罗门海最前线，其作战行动大多与“高波”“长波”号协同进行，在此不逐一赘述。仅列举截至首次铁桶运输作战前的战绩：
11月10日：击落俯冲轰炸机2架，击沉鱼雷艇1艘
11月14日：击落俯冲轰炸机1架
11月24日：击沉潜艇1艘（火炮命中2发，投放深水炸弹16枚，战果未确认）（美军战史无相关记录——原书注）
对前田轮机长而言，比这些战绩更难忘的，是自舞鹤出击以来从未间断的机械故障，在一次临战前突发的危机。那是在南太平洋海战期间，“卷波“号负责护卫南云机动部队，为响应10月下旬的陆军总攻，准备与美军机动部队展开航空决战。
就在决战在即之际，造水机（用于将海水转化为锅炉用水及饮用水的装置）突发故障，导致锅炉用水供应中断，若无法修复，舰船将彻底瘫痪。但舰队当时正处于随时可能与美军遭遇的紧张态势中，仍在高速警戒航行，“卷波”号的锅炉用水肉眼可见地急剧减少。
轮机长拼尽全力抢修，整艘舰船也陷入全员备战状态。为了这场决战的士气，更为了军人的荣誉，绝不能掉队。
■日本吴市海事历史科学馆内复原的日本海军舰本式锅炉模型。
最终，人见舰长做出决断：“卷波”号为节约用水减速，暂时脱离舰队序列。在决战区域附近的海面单独航行，无疑会成为美军潜艇群的绝佳目标。军舰被紧张与沉默笼罩，乘员们突然感到饥肠辘辘、口干舌燥，却毫无食欲。
数十分钟后，舰内突然响起骚动，高声呼喊和铁梯踩踏声传至舰桥。舰长心中笃定：轮机兵们争分夺秒地抢修终于奏效了。在轮机指挥所内，一名防暑服已被汗水浸透的军官深舒一口气，虚脱般瘫坐在修复的造水机前。此时电话铃声响起，轮机长接起听筒，传来舰长有力的声音：“轮机长，辛苦了！本舰即刻归队。”
那时刻骨铭心的煎熬，至今仍让前田轮机长凡事谨慎。自出击肖特兰群岛以来，他几乎从未离开过轮机指挥所。当航速传令器显示增速至30节时，他愈发坚定了“即将闯入敌区”的决心，同时回想起当日午后通过舰内广播传达的田中司令官指令：
“今夜遭遇敌军概率极高，遇敌后无需拘泥于登陆任务……”
作为海军军人，梦寐以求的战机终于到来，他再次握紧拳头，不由得紧张得全身僵硬。
（未完待续）
下期预告：派驻瓜岛的海军参谋向拉包尔发出了敌情通报，在隆加角锚地有美军运输船和驱逐舰存在，围绕是否对美军锚地发起主动攻击，在第二水雷战队司令部内发生了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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